人道之治亂安危,猶天道之盈虛消息,動極則靜,靜極則動,使屈原而知此道,則忠而不必沈。伯夷而知此道,則清而不必餓。故曰:保此道者不欲盈,無必遂己之心。惟無必遂己之心,故能弊不新成。言守常無大變易也。老聖歷商、周二代,三度散關,四入史館,優游九百餘年,而晚適流沙,莫知所終,所以為善也。
《經》曰: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,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,凶。知常容,容乃公,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久,歿身不殆。
《原旨》曰:萬物之先有天地,天地之先有太極,太極之先至虛至靜,有一未形者在此,其為天地之根也。然不曰致太極而曰政虛極者,虛極即無極也。當虛極靜篤之初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,則天地之心見矣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,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,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由此觀之,則吾之歸于根復于命者,可以知其常明也。不知常,妄作,凶,去道遠矣。知常容,靜而虛也。容乃公,虛而大也。公乃王,大而天下歸往也。
王乃天,人法天也。天乃道,天法道也。道乃久,道法自然也。投身不殆,則吾之太極之先,有一至虛至靜未形者,在其不殆也明矣。
《經》曰:太上,下知有之。其次,親之,譽之。其次,畏之,侮之。信不足,有不信。猶兮其貴言。功成事遂,百姓謂我自然。
《原旨》曰:太古之世,巢居穴處,無賦歛征役之為,無禮樂刑法之事,無典模訓誥之言,下知上之有君,上知下之有民,熙熙自然無為而已。其次,三皇既作一畫,既陳書契,罔罟未耜舟車,以教天下,天下始有為矣。民蒙其利,天下親之。其次,五帝作而禮樂法度興焉。民獲其安,天下譽之。其次,啟攻有扈,湯放桀,武王伐紂,干戈斯張,天下畏之。其次,昭王南征,夷王下堂,平王東遷,請隧問鼎,天下侮之。
此無他,上之人信有不足於下,下之人信有不及於上矣。如唐堯之治,不識不知,而民無能名者,尚何言之可貴禮不云乎。太上立德。其次立功,其次立言,弗獲己也。噫,由太古至於五伯,觀夫下知有之親譽畏侮,凡數言而不言一古人名字,包括幾千百世,隱然可推,可謂玄也已矣。吾是以知為無名古史也。關子亦云堯、舜、禹、湯之治天下,天下皆曰自然。
《經》曰:大道廢,有仁義。智慧出,有大偽。六親不和,有孝慈。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
《原旨》曰:三皇出而大道廢,廢朴散之始也。五帝#1作而有仁義。三王興而智慧出,五伯起而有太偽。此承前章餘旨發明。皇道帝德,王伯智偽,世德下衰,益降益薄,而忠孝所由彰也。豈非天運流行有不容不爾者乎。噫,玄古以下,吾不得而考也。如陶唐之世,比屋可封,孰為忠臣,孰為孝子者哉。
由大舜不幸而有瞽叟之父,傲象之弟,觀其浚井完廪,象日以殺舜為事,然舜之心終必瞽叟底豫而後嫌,惟其有頑父傲弟之難處,所以見大舜之孝慈也。非桀殘虐,則龍逢不殺。非紂淫亂,則比干不以諫死,何以見諸臣之忠乎。故親和則孝之名隱,而孝未嘗不在也。世治則忠之名晦,而忠未嘗不在也。鳴呼,忠孝彰彰於天下,則仁義失而詐偽起,其去皇風益遠矣。
《經》曰: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。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此三者,以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。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
《原旨》曰:聖智仁義,天下之大本也。其可絕棄乎。此蓋承上章餘旨發明。民利孝慈,盜賊之所由生,使知文華可削,素樸可復。凡假聖智以驚愚俗,假七義以舞干戈,假巧利以啟盜賊者,則絕而棄之。使民安其居,地利百倍,家足其用,民復孝慈,盜賊何有哉。蓋三代之季世,道不古原,其所謂聖知仁義巧利之心者,不過竊先王之法言,飾辭以欺當世,如田怛弒其君而有齊國,非盜而何。故曰:此三者,以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者。
當上推帝皇,思復古道,外見純素,內包淳樸,正己于上,以勸其下,借曰不能無私無欲,庶幾少私寡欲,不為盜賊之行矣。民利既足,孝慈可復也。
《經》曰:絕學無憂。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。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。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,其未央哉。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我獨怕兮,其未兆,若嬰兒之未孩,乘乘兮,若無所歸。眾人皆有餘,我獨若遺。我愚人之心也哉。純純兮,俗人昭昭,我獨若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忽兮若海,寂兮似無所止。眾人皆有以,而我獨頑似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求食于母。

